“年味淡了”是一件悲傷的事嗎?我寧愿將其視為社會轉型期的必經之痛。與其說我們失去了年味,倒不如說,年味正在重新被定義中。
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確定使用公歷,南北議和后,雙方商定:“各官署改用陽歷,仍附陰歷,以便核對,民間習慣用陰歷者,不強 改。”陰陽合歷就此成為中國歷法的主流,除了個別激進時期取消了陰歷外,一百年來大抵如是。正如當時名記者黃遠庸所言“新歷之新年,系政治之新年,舊歷之 新年,系社會的新年”。
民間過哪個新年,誠然無法用政治之手調控。然而,舊歷又稱為農歷,實在是農業社會的產物。當社會的大半個身子已經工業化與城市化之后,在每年1月或2月的某段不確定的日子,用傳統的方式,過一個攪動全中國的節日,是否還合時宜?
我并不是呼吁大家不過年節。1905年舊歷年時,上?!稌r報》社論即指出:“我人勤苦一年,此數日之快樂不可少也。我人疏闊一年,此數日之交際 不可少也。我人靜默一年,此數日之活動不可少也。”年節有它不可替代的社會功能,再文明的國度也不曾盡廢年節,尤其在中國,由于戶籍制度的羈絆,傳統習俗 的影響,“返鄉”仍是很多人無可改變的選擇?!稌r報》社評作者指出,問題不在于過不過年,而是怎么過年:“唯當以有益之快樂,有味之交際,有思想之活動易 之而已。”
怎樣定義與獲得“有益之快樂,有味之交際,有思想之活動”?我認為應當從現實出發,從三個方面重新定義年味。
一是差異化。這里說的是與日常生活的差異。從前生計艱難,過節很重要的內容是“吃”,如今再以吃為主過各種節,還有多少人能提起精神來去細細琢 磨與制作專為節日而備的食物呢?2015年底有一部《舌尖上的新年》上映,比較其內容,與同一團隊制作的《舌尖上的中國》并無大異。時至今日,“吃”已經 不太能構成節日的差異化內容。而且,節日需要的差異化內容,必得是正面的差異化。春運搶火車票擠火車,與家鄉不熟悉的親朋聚會,討論各種個人隱私話題,對 于習慣都市生活的年輕人來說,肯定不是正面的差異化,他們不會歡迎這樣的“年味”。
二是儀式化。儀式化是節日不可缺少的要素,用以凝聚人心,彰顯特色。但是儀式也須與時俱進,比如祭灶祭祖,從前是寄托了家人對來年合宅平安吉祥 的祈望,現在卻離我們的日常生活越來越遠了,如果家里有老輩主持,或許還能延續一些年月,一旦老輩凋零,住在西式樓房里,祭灶祭祖從何談起?又有所謂“新 民俗”,全國人民同看春晚,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娛樂化不充分的年代,是皆大歡喜的選擇,今日則越來越難滿足所有人的需求。
三是個性化。節日的個性化,即此節不同于彼節的關鍵。年節本為農閑而設,游玩、購物、打牌、串門,都是當時的休閑方式。而今時移勢易,休閑方式 發生變化,再正常不過。地球已成一村,出省游出境游,跟當年步行幾十里去看另一方天地,本質并無分別。反倒是離鄉之人漸多,“團圓”成為春節最大的主題。 然而團圓不見得一定要在家鄉,換個地方甚至換個國度團圓,也不會改了鄉音淡了親情。所以,在團圓、休閑的大前提下,鼓勵個性多元的方式過春節,既可降低社 會成本,又能增加幸福指數。
總之,過節是為了增進人的幸福,過完節,覺得神清氣爽,功德圓滿,這節就沒白過,心中就自有濃濃的年味兒。(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)